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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上春树轻?从《弃猫》看村上春树的历史写作和现实批判

发布于:2021-01-28 被浏览:3721次

记者董

编辑|黄阅

一个

在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最新散文《弃猫》中,作者以平实的笔调追忆了父亲的一生和村上春树的家史。村上春树的父亲村上春树是京都一座名为“安佑琪”的净土寺住持的次子。自从他懂事以后,大正民主的和平时期就走到了尽头,取而代之的是昭和的经济萧条。此后不久,日本社会陷入中日战争和二战的泥潭。村上和所有普通人一样,在混乱和贫穷中挣扎求生。

《弃猫》

[日本]叶仪翻译的村上春树

文志图书/花城出版社2021

可以说,他父亲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发生在昭和时期(1925-1989),他的儿子村上春树生于昭和二十四年。从《弃猫》的写作,也可以从昭和的过去入手,了解村上春树写作历史和灾难的特殊方式和原因。

昭和往事

“一个夏天的下午,我和爸爸去海边遗弃了一只猫。”故事从村上父子去宿川海边弃猫开始。那是20世纪30年代的昭和,战后的创伤仍然笼罩着日本社会。父子俩把猫遗弃在相克园的沙滩上,但被遗弃的猫提前回家了,在门廊里迎接他们。这样一个被遗弃的、神奇的“弃猫”形象,对应着父亲的童年经历。父亲小和尚时被爷爷奶奶送到庙里待了一段时间,然后又送了回来。父亲也为我的国家上过几次战,在残酷的战争和战友的死亡之后,他竟然“救了一条命”,就像那只被遗弃的猫。父亲有在家给菩萨造像上早课的习惯,诵经的对象是在甲午战争中牺牲的人。

战争是《弃猫》的重要线索。村上对父亲一生的记忆除了确认父亲参加过几次战争这一事实外,离不开战争的影响。他们一起去看电影。当时大部分是美国电影,大部分是西方电影和战争电影。我父亲的职业是教师。即使在他教书的时候,战争的残酷经历也从未远离过他。“他当时好像喝多了,对学生还是很粗暴。”他总是闷闷不乐,但他无疑是个好老师。

日本女作家向田邦子比村上大20岁,她对战前家庭的描述似乎是对村上战后家庭的补充。她在《父亲的道歉信》中写道,“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那个晚上似乎很安静。”上床后,她听到家里各种和谐温暖的声音;1945年东京空袭后,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穿着鞋子走在榻榻米上,想着自己可能就这样死去;家外面是外科医院,不断有受伤的人送进来,但父亲建议还是把好吃的都吃了再死吧。战争结束后,在美军要求上缴武器的情况下,学校将整捆长刀集中在礼堂。以前这些长刀是神圣的,不允许当拐杖用,现在变成了柴火堆之类的无用之物。

《父亲的道歉信》

[日]张秋明译,向田邦子译

上海文艺出版社2014-09

了解村上

在历史灾难之前,村上春树的叙述和论述充满了个人特色。正如李敬泽在推荐《弃猫》时所说,这种批评不仅是出于普遍的良知,也是出于深刻的人生体验。书中村上一直不敢确认父亲是否参与了甲午战争中的南京大屠杀。直到他父亲去世,他才知道他父亲没有参与大屠杀(他父亲在1938年加入第20步兵团,就在1937年大屠杀之后),从而从他的心里取走了一块石头。但是,父亲确实参与了屠杀被俘中国士兵的行动,用军刀杀人的场景也给村上春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通过讲述这段过去,作为一个儿子,他似乎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这种创伤。

就像把父亲比作“弃猫”一样,“弃猫”也被用来象征战争。除了当初丢弃回家的小猫,村上还回忆起在家养过

的另一只小奶猫,在上树之后再未见下来。他想象着小猫或许已经死在树杈间渐渐干瘪,悟到上去比下来容易得多:“结果可以轻而易举地吞噬起因,让起因失去原本的力量。这有时可能杀死一只猫,有时也可能杀死一个人。”

《弃猫》中的比喻也令人想起2018年引入中文版的长篇小说《刺杀骑士团长》,在讨论日军在南京究竟屠杀了多少平民时,村上借书中人物之口这样说道:“有人说中国人死亡数字是四十万,有人说是十万。可是,四十万人与十万人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?”战争中,有人可以训练为杀人机器,有人却精神崩溃,最终选择了死亡。对于这样的沉重的事实,书中人物的评价却显得异常轻松——“能够习惯于砍人头的人应该不在少数。人是能习惯许多事物的。尤其被置于接近极限状态之下,说不定意外轻松地习以为常。”

《刺杀骑士团长》

村上春树 著 林少华 译

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8年

村上的战争反思具有高度个人化与风格化的特征,不仅如此,他也擅长对其他灾难进行变形写作。基于1995年阪神大地震的《神的孩子全跳舞》并未直接地书写地震,而是创造出了一系列与地震有关的人物和故事。其中《青蛙君救东京》更是以寓言的形式将地震比喻为一场青蛙君与蚯蚓君的大战,“青蛙君”与他笔下的潜入家中的“电视人”、偷走名牌的“品川猴”一样莫名其妙地出现、莫名其妙地消失,令人啼笑皆非。村上也曾耗时一年对地铁沙林毒气事件进行采访,“本能地认为还是不写成小说为好,”最后写出了非虚构作品《地下》。

如果说村上对战争的反思出于高度个人化的生命体验,甚至因此被批评为“苦咖啡文学”(中国作家阎连科曾在2017年一次公开演讲中将村上春树的小说称为“苦咖啡文学”,认为这种小说里看不到国家民族或人类的生存困境,只是关于一种人在某一种情况下生存境遇中的小困难,是“温暖中带一点寒冷,甜美中有丝丝苦涩”;并说如果这样的作家获得了诺奖,那将是伟大作品的灾难),那么我们应当如何理解这样“故作轻松”的战争“批判”和灾难写作呢?

村上春树在许多地方都留下了解读这种风格的线索。《我的职业是小说家》里就显现出了他一以贯之的突出个人性、减弱评判性的源头。与人们认为他笔下的世界可能高度封闭、缺乏时空感不同,村上本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进入早稻田大学,恰逢校园学生运动,大学长期封锁,学生纷纷罢课,虽然自认不善于参与团体运动,村上还是参与并支持学生运动。而在运动之后,他体会到了深刻的幻灭,也对口号式的标语和许诺感到怀疑:

自从反体制派系之间的对立加深,内讧轻率地致人丧命之后,与众多同学一样,我对那种运动的方式感到了幻灭。那里面隐藏着某些错误的、非正义的东西。不管喊着多么正确的口号,不管许下多么美丽的诺言,如果缺乏足以支撑那正确与美丽的精神力量和道德力量,一切都不过是空洞虚无的说辞罢了。于是再一次地,我迈入了更个人化的领域。

后来在面对川上未映子的提问时,村上又一次提到了六十年代学生运动对他的影响,以及日本近几十年来历经泡沫经济崩溃、神户地震、核电问题等走向他所预期的相反方向因而感到的失望。也就是说,村上的“个人化”倾向有其历史的原因,而看上去“苦咖啡”式的论述,实际上也有想要争辩的对象;试图理解他究竟在与谁争辩,就要先了解他所说的个人与体系、自由与僵化、效率与想象力的分辨。

《猫头鹰在黄昏起飞》

[日]村上春树 川上未映子 著 林少华 译

上海译文出版社

现实批评

在《我的职业是小说家》里,村上在讲述自己初入日本文坛的状况时,同样提到了个人与体系的冲突,“日本这个国度既有以和为贵的文化特质,也有强烈的文化上的集权倾向,换句话说,框架容易变得僵化,权威容易以力压人。”而纵观文坛,主流出版社和权威文学杂志设定文学基调,文学奖追认确认创作风格的现象是相当显著的, 他对于这样的集体对个人的“压倒性”保持怀疑,

尤其是文学,战后以来,长期使用先锋还是后卫,右派还是左派,纯文学还是大众文学这样的坐标轴,将作品及作家的文学地位详细地图式化。并且由大出版社(几乎集中在东京)发行的文艺杂志设定文学的基调,再颁给作家形形色色的文学奖(可谓是诱饵)进行追认。在这种严密的体制中,单个作家发动叛乱已经极其不易,因为从坐标轴中被除名,便意味着在文艺界被孤立(休想得到诱饵)。

常常从编辑口中听懂这种做法没有先例,这是惯例一类的说辞。在我原来的印象中,作家是一种可以不受制约、自由自在的职业,因此听到这些说辞,总是百思不解:这是怎么回事?

这种对文坛体系的批评仅仅是他从个人出发批评体系的一个方面,他对作为体系的学校、公司和政府一样抱有怀疑。从上学时,他便疑心有比上学念书更好玩的事,在他看来,日本学校似乎是为培养为共同体效命的“狗型”人格,甚至是将集体引向目的地的“羊型”人格而存在的,公司与官僚组织又如此在乎速度与功利,并号召大家“朝着目的地猛冲”。他曾反思2011年福岛核电站的悲剧,认为日本包括公司和政府在内的体系总是鼓吹效率性、崇拜集体主义权威、甚少体谅他人的痛苦,才是福岛悲剧的根源。

由于核电站事故,数万民众被赶出住惯了的家园,处境艰难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返故土,当真令人心痛。……这个悲剧的原因,乃是现行体系的结构性缺陷和其催生的弊端造成的。是体系内部逃避责任,是判断力的缺失,是从不设身处地地体会他人的痛苦,是丧失了想象力的恶劣效率性。

《我的职业是小说家》

[日]村上春树 著 施小炜 译

新经典/南海出版公司 2017年

村上将效率与想象力称为完全相反的两端,越是靠近效率就越是远离想象力,反之亦然。更令人深思的是,他写道,当经济高速增长期成为过去,泡沫经济崩溃之后,朝着同一个目的地猛冲的做法也过时了:整个社会都在高度运动时,运动会吞噬个人的矛盾与挫折感;而高速增长结束后,这种缓冲的空间就消失了。他期待在个体与共同体之间能够留有一个缓冲地带,这个地带远离制度、等级、效率和欺凌,在这里,每个人都能自由自在地生活——他为自己找到的缓冲地带是读书,因为读书可以教会人从好几种视角眺望自己的立场,本来固定的视野也变得自由而多元了:“假如一味从自己的观点出发凝望世间万物,世界难免会被咕嘟咕嘟地煮干。人就会身体发僵,脚步沉重,渐渐变得动弹不得。可是一旦从好几个视点眺望自己所处的立场……世界就会变得立体而柔软起来。”因此,读书使得他在“制度”的包围中,确保一种属于自己的“制度”。

村上在这里讲述的个体复苏的“中间地带”,令人想起哈贝马斯所说的生活世界与系统世界的不同——所谓生活世界指的是我们生活的充满交往与商谈的世界,系统世界受到科学技术与工具理性的塑形;系统世界对生活世界的殖民正是现代人类面对的最严重的困境之一,人们被驱使呈现出工具性、策略性的行为,从而脱离了真正的生活。

回到《弃猫》中来,村上春树通过父亲村上千秋的生平经历想要证明的正是这样一件事,作为个体即便会被轻易吞没,失去原来的轮廓,被某一个整体取代,也应当被深刻地铭记。“我们不过是无数滴落宽阔大地的余地中寂寂无名的一滴。但这一滴雨水中,有它独一无二的记忆。”村上春树看似轻飘的议论的内涵实际上并不那么轻松,这一点确定无疑。